001：梅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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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雨时节，阴沉沉天空将整个淮安渲染成一片灰色。舒骺豞匫长街铺地用石板，被洗礼油光水滑，街上行人甚少，茶馆里却格外热闹，说书先生惊堂木“啪”一声落下，又一段才子佳人故事圆满结局完美落幕。
临窗一桌，坐着两个年轻人，身着麻色长衫男子好整以暇地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，唇边携了丝笑意，朝对面坐着青衫男子笑道：这些话本子，杜撰忒没道理了些，统共就一个套路，那些才子都是没什么背景寒门子弟，佳人不是侯相名门，再不济也是个书香大族家或翰林清贵家得宠小姐。焉知这样人家，门户都看得紧，这些才子莫不是都有那穿墙遁术？否则如何能见得佳人一面？还能月下幽会，彼此又互生爱慕，谈一场风月，以功成名就了结。”
说罢兀自摇头晃脑起来，对面青衫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，道：虽没道理了些，爱听人却甚多。”
麻衫男子扭头扫了一眼，多数人还沉浸这一段故事里，难以从兴奋中回过神，神游着自个儿也能遇上这样一位倾心爱慕佳人，当然年纪大，已经没了资格真正只能神往了，而无甚本事年轻书生，说不得已心动。
他颇为讽刺地摇了摇头：幸而是杜撰，或真名真姓真人地这般被大伙拿出来说一番，平白无故坏了佳人声誉，那佳人往后还如何抬起头来做人？说不得，一条白绫结束了性命，这些杜撰者到底还有些良心，没有指名道姓地坏了人家声誉。”
“只是故事罢了。”
“当”一声，麻衫男子将茶盏搁下，凑过来兴致勃勃道：虽则是故事，倘或真遇上这么一位佳人，倒也是一件乐事，成就一段佳话供大伙消遣。”
手指一指，指向了西街。“这淮安说起来也只一户真正传书清贵世家大族，恰好便是哥哥要去拜访这户，弟我初来这几日，听得不少当地人传言，说陈家女儿个个如花似玉，哥哥这一趟兴许也能遇见一位佳人呢！”
说到兴奋处，开始出馊主意，“……专往女眷住后宅去，特别是后花园这样地方，说不得就有佳人弹琴作画……”
青衫男子斜了他一眼，指了指外头天，麻衫男子讪讪笑了两声：这天气确实不宜后花园弹琴作画，倒是可以雨中散步。”
又故作姿态地“咦”了一声，兴奋地自顾自地说起来：雨天路面湿滑，雨中散步时不小心崴了脚，这一跤跌下去湿了裙摆岂不叫人心疼惋惜，哥哥你凭空出现，适时接住那要跌倒佳人，如此有了皮肤之亲，那佳人也只能以身相许了。陈家女儿与哥哥倒也般配，算不得辱没了陈家女儿，也没辱没了哥哥……”
越说越不像话，眼风瞥见青衫男子脸色不太好看，麻衫男子这才慢悠悠地住了口，嘀咕了一句：不过同你开个玩笑。”
青衫男子不咸不淡道：你也说那些话本子没道理，却这般坏人家名声，这样玩笑话你觉得能开？”
麻衫男子砸吧着嘴不服气，“这样天气，初初还觉得甚有情趣，多几日便觉枯燥乏味，我也不过信口胡说，哥哥莫要动气了。”
年年到了这个时节，便是这样沉闷压抑天气，确实有些枯燥了。
明玉搁了笔，揉了揉发酸手腕，立案牍前碾磨青桔立刻转身去倒了茶来，劝道：小姐写了这半日功夫，不如歇歇吧？无错小说网不少字横竖明儿傍晚老太太才能回来，奴婢估摸着小姐也写得差不多了。”
明玉环视一圈，两个小丫头南窗下打络子，手法熟练，看得出是惯会做这些事儿。她收回目光，落左手边写好字帖上。接了青桔递来茶盏，吃了一口放松了身子，惬意地靠着椅背：还有一个时辰便能抄好了，你去看看太太回来了没有。”
陈老太太信佛，一个月有半个月吃斋，这几日宝林寺有个法会，陈老太太去了。临行前嘱托明玉抄一份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，虽没说什么时候要，但四太太顾氏又叮嘱了一遍，叫明玉抄录好等陈老太太回来便给陈老太太送去。
即便四太太不叮嘱，老太太吩咐下来事儿，明玉也不敢怠慢了。是以这两日，她早起去顾氏屋里请了安，便回来抄，午饭去顾氏屋里伺候顾氏吃饭，回来后继续抄，直到晚上请了安吃了晚饭歇下。倒不觉得这几日过得枯燥。
周嬷嬷满脸喜色地进来，一边朝明玉见了礼，一边喜滋滋地道：王家来了人！”
明玉不由得抬起头，笑着附和了一句：家里要办喜事了。”
“可不是呢！”周嬷嬷很高兴，仿佛这喜事是落她头上，喜滋滋地道，“王家送了好些东西来，三太太正忙得不可开交！”
青桔冷哼了一声，倒了茶送到嬷嬷手里，似笑非笑道：三太太就是忙，也忙心甘情愿。”
她语气多有些冲人，明玉暗含责怪地看了她一眼，虽则深知她是为自己不平，但陈老太太从小就教育她们，要兄弟姊妹和睦。何况，那件事已过去三四年。
青桔不服气，明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过去了就过去了。”
“可她们冤枉了小姐！”
“那也有我年幼不懂事缘故。”
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事儿，起因不过是先生一席话。陈家祖上出了一位二品大员，两位三品大员，虽远离京城，对子女教养却遵照京城大户里头规矩。女孩儿也要上一年学，为了不做睁眼瞎。但女孩儿不像男孩儿要考取功名，所以读书也不像男孩那么讲究，一定要三岁启蒙。
明玉读书时候八岁，陈家请了一位西席先生专教她们女孩儿，那先生是三太太请，因此便善德堂那头，明玉和嫡姐明菲、妹妹明芳每日一早赶过去。一年后，陈老太太问西席先生，陈家这些女孩儿中谁书读得好。先生便说了十三娘明玉，陈老太太因此赏了明玉几样首饰。
明珍妹妹明珠喜欢老太太赏一对珍珠耳钉，明玉比明珠大半岁便送给了明珠，明珠扭头就去了陈老太太屋里，说明玉不珍重她老人家赏东西，随手丢草丛里被她捡到了。
那时候明玉尚且年幼，不懂得收敛和隐忍，因身边丫头也为她不平，她便去老太太跟前申辩了一番。后结果是，老太太罚她们两个祠堂外头跪两个时辰。
三太太去陈老太太跟前求了情，明珠没有跪，四太太没有去陈老太太跟前求情，明玉跪了两个时辰后站都站不稳。那一次，明玉便彻底明白了庶出和嫡出不同。
明珍、明珠是三太太生养，明玉生母是嫡母四太太陪嫁丫头，后来做了通房有了明玉，明玉四岁时，她便被一场病夺去了性命。
四太太顾氏没有为她求情，她也怨恨过顾氏，但之后顾氏找了她去，问她知不知道错了那里。明玉不知，她只是觉得委屈，顾氏道：你不该争一时之气，一时之长短，而又不懂得变通。”
明玉恍然大悟，倘或她说是不小心丢了，恰好被明珠捡到，兴许后来就不会发展到受罚，毕竟陈老太太之所以生气，是因为她们姊妹不合，而不是那一对珍珠耳坠。那之后，明玉便懂得隐忍和变通，可这件事也让明玉和明珍、明珠两姊妹结了仇。
明珍还曾因她名字嗤笑了一番，说：我听下面人说，说下乡人给孩子取名爱用身体部位，例如耳、眉、眼、鼻，那些暴发户是俗气，爱用金玉二字，焉知咱们这样真正清贵人家，怎么可能用这般俗气字眼？”
讽刺她不过是因为生母从丫头变成姨娘，因此她生下来才被下人们称一声小姐，倘或不是如此，而是作为丫头生母随便配个小厮，她生下来就是奴婢命。细细想来，确实有突然暴发意思。
青桔因为这一席话，半年没踏进善德堂一步，其实明玉也鲜少去那头。那一年是因为读书认字，才每日里都去。
是以，明珍是不是要出嫁，三太太那边是不是要办喜事，青桔觉得和自己小姐都没什么关系。但周嬷嬷想法不同，明玉是庶出，本来就比不得别人，没了生母又无一母同胞兄弟，以后嫁了人要依仗别人地方多着。何况，明玉父亲四老爷还指望着三老爷再给他谋个差事，明珍又是嫁去势头比陈家好王家，得罪了明珍实不是明智之举。
“不是叫你去看太太回来了么？还站这里做什么？”
青桔撇撇嘴去了，周嬷嬷虽是明玉奶娘嬷嬷，但青桔和青音都是四太太顾氏屋里挑出来，因此嬷嬷也要看她们两分脸色，当着青桔面儿不会说什么，见青桔走远了，才低声道：小姐自己该明白些，别被这些丫头带坏了。”
明玉点了点头，抿嘴笑道：嬷嬷放心，我心里明白着。”其实她心里明白，无论是周嬷嬷还是青桔，都是忠心与她。
只是，和明珍、明珠关系要修好如初却不是件容易事儿，明玉做不来热脸贴冷屁股事，横竖忍着让着不招惹她们就好了。平日里也不过去陈老太太屋里请安时能遇见。
周嬷嬷还欲说些什么，外头却传来一阵嘈杂声响，明玉顺着敞开窗扉望去，只见三五个丫头婆子簇拥着明珠朝这里走来。
－－－－－－题外话－－－－－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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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太太去陈老太太跟前求了情，明珠没有跪，四太太没有去陈老太太跟前求情，明玉跪了两个时辰后站都站不稳。那一次，明玉便彻底明白了庶出和嫡出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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